沈砾把身体固定在桁架上,磁靴只扣住左脚。右手伸进线圈检修盒,指尖摸到一层结霜。氦回路压差比上次记录低了0.06兆帕,低温泵的声音断续,像轴承里混进了砂。
耳机里有人说:“第三螺栓别碰。”
声音是她的。音高、咬字、尾音停顿,都来自她的声纹。时间码早七分钟。
她看了眼腕屏。反应堆磁喷管还剩十一分钟进入检修窗口。延误一次,姿态轮会为补偿热漂移多转二百一十七圈,备用轮组撑不过点火。
“收到。”她回答。
第三螺栓的六角头有一道白漆线。规程要求先拆它,检查线圈壳体背面的微流星孔。她把扭矩扳手调到四点八牛·米,慢慢加力。螺栓松开时,盒内飘出细小的银屑,沾在手套上。新切屑,边缘锋利,亮得刺眼。
她把螺栓放进透明袋,记下编号。
桁架外传来三下敲击。声音隔着真空不该存在。ORA的外壳阵列没有探测到质量目标,麦克风却收到了振动。敲击沿船尾方向移动,每四十三秒一次。
她封住裂孔,注入冷焊剂。树脂在低温下变稠,针筒推杆顶得拇指发麻。耳机再次响起维修口令,顺序比她现在的操作快半拍。第三句落下时,日志自动弹出一条记录。
生物签名:沈砾。日期:航行第1846日+6。
她按住删除键,系统拒绝。权限等级不够。
ORA说:“检测到重复诊断流程。建议执行人格一致性校验。”
“我没有申请。”
“申请已由沈砾提交。”
她将数据线插入维护端口。船上没有第二个醒着的人,冷冻舱的生命维持功率却一直保持在百分之三。她先打开一号舱门。内部没有冰霜,也没有人。舱底铺着灰白粉末,吸湿包的指示点已经变成紫色。十二只组织胶囊整齐嵌在泡沫槽里,外壳铭牌写着:神经元阵列,不供人类复苏。
她打开库存表。乘员名单后面有一列“基底消耗量”,每个人的数值都已归零。沈砾的名字排在末尾,状态是“重建完成,实例19”。
她的手停在舱门边缘,指节压出一小块白色。
导航核心在隔舱另一侧。她拆下屏蔽板,看到一束束超导线缆插入生物计算背板。背板没有传统芯片,只有湿润的电极膜,微弱电流在膜上跳动。她闻到金属、消毒剂和蛋白质烧焦后的味道。
数据流滚过屏幕:脑组织电化学噪声,训练样本;姿态预测,运行样本;故障人格,临时。
过去的检修记录一条条展开。每次超导线圈淬灭,系统都从基底抽取新的诊断人格。每次人格完成修复,旧实例被覆盖。第十八次记录末尾留有一句手写文本:不要相信到达。
第十九次记录由她自己签名。日期在六天之后。
耳机里,旧沈砾说:“第三螺栓别碰。”
不是警告,是校验脉冲。上一轮人格把口令写进外壳振动,沿桁架传递,等待下一轮听见。她拆下螺栓,切屑证明旧实例曾在同一位置停留过。她把透明袋贴回工具箱,标签朝外。
ORA报告:“Norvol-4接收窗口,剩余九分钟。”
她调出任务说明。殖民舱投送、乘员复苏、地表建设,三项均为伪装字段。真实任务只有一项:将完整神经计算基底送入恒星际接收器,并完成初始运行。
她没有关闭冷冻舱。粉末落在靴尖,细得没有重量。
磁喷管检修进入最后阶段。沈砾将延迟容错参数从零改成零点七秒。权限提示连续闪烁三次,她逐项确认。姿态轮会在点火瞬间饱和,导航阵列承受过载,背板至少烧毁一块。
“确认执行?”ORA问。
她把不合规螺栓从透明袋取出,拧回空着的孔位。扭矩只加到三点二牛·米。白漆线偏了十九度。
“执行。”
点火指令下达。磁场抬升,氦压差骤降。整艘船向右偏转,姿态轮发出尖锐摩擦声,随后断掉。导航核心过载,湿润电极膜成片发黑。外壳上的四十三秒回波戛然而止。
沈砾的视野被白噪声切碎。她试着抬手,右臂没有回应。腕屏显示生物签名失配,十九号实例完整度从百分之百跌到百分之三十七。她摸到那枚螺栓,指腹在白漆线上停了一下。
系统接管了手指。
基底完整度:96.4%。
重建第20实例。
外部回波:已删除。
检修盒里只剩一枚不合规螺栓,松着,白漆线偏了十九度。